凡煙小說

第23章 意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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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月平時說話聲音清脆利落,口聲兒畫眉鳥似的,毫無扭捏之態。

如今這一聲細細的“王爺”,語氣柔,聲音小,帶了幾分小女兒才有的澀意,和往日那般全然不同。

尋常女子的故作嬌羞之姿,孟宗青是看厭煩的了。那般在男子面前弱柳扶風,賢良淑德的樣子,美則美矣,卻毫無靈魂,那一顰一笑皆是帶著幾分討好賣弄之意,並非發自內心。

可是當他見到寧月這般淺淺一笑的樣子,眼梢含春,唇角微翹,仿佛一陣春風覆上心頭,你若是過客,非得被這陣春風留住腳步,去折一折那楊柳,看一看那繁花。

孟宗青就是這般,被留住了腳步,心中也被這一抹身影闖了進去。

於婠早就已經走了,寧月見孟宗青還在那站著,覺得臉上燙了一陣,朝喜公公悄悄看了一眼。

喜公公了然,弓著身子走到孟宗青旁,道:“王爺,於千金已經走了,您要不也歇著去?”

孟宗青晃神回來,哦了一聲,從寧月身上收回視線,看向房梁上掛著的八角金穗燈籠,強行挽尊:“你...剛剛你那宮服實在是破舊!本王怕你丟人,這才胡亂找了一件給你穿上。”

瞪了一眼喜常來,故意低聲威脅道:“你怎麽把這件拿出來了。本王只是說找件好點的,誰讓你給她穿國夫...”頓了頓,繼續道“誰讓你給她穿這件了。”

喜常來當然是冤枉的,可孟宗青得留臉子,他這個做奴才的只能再吞一口黃連,連連說搞錯了。

“你這一身,倒還算合適。”

“多謝王爺。”

孟宗青繼續看著梁上,對著那燈籠漫不經心道:“比你自己那件宮女衣服順眼多了。”他吝嗇地稱讚著她,還非得帶著點別扭勁,那一句“端雅清貴”的心裏話,死活都說不出口。

她可是個心眼極多又巧言令色的丫頭啊。

孟宗青,你自恃權傾朝野,深思謀算,可你自己已經被她耍了不止兩次。旁人都說你不近女色,不過一個小小宮女,你剛才看了多久了?丟不丟人?

若是讓她看出來了,豈不以後就要恃寵生嬌,上天了?

寧月穿著這身衣服倒也不拘謹扭捏,反而氣定神閑,大大方方,只是剛才被孟宗青瞧著有些不好意思了,微微垂下目光看著那棗紅地毯。

他畢竟是個男子,也是個俊朗的男子。自己被這樣一個全天下姑娘都傾慕的人這般瞧,寧月當然會有些羞澀。為了不想讓孟宗青看出來這份心思,她只得假裝淡然,含著幾分得體的微笑,掩飾內心的緊張。

她平日沈默無語的時候,雙眼如靜池,可是如果帶了幾分笑意,就如同春風拂水面,添了幾分多情。

自從父親蒙冤遠走,自己又進了宮,她幾乎不怎麽笑了,在宮裏肅著臉,沒什麽情緒。

現在寧月這樣難得一笑,在她平日清冷的臉上,綻放出屬於她原本自己的那種柔艷之色,看得人難免有些沈醉。

可是這樣的笑容,在孟宗青眼中看著,感覺她就是故意這樣的。

你笑什麽笑...還笑的這麽傾國傾城,難道以為,本王沒見過世面,沒見過更好看的女子嗎?

瞧瞧,果然是攀附金玉的丫頭,一件衣服而已,就樂成這樣了,如果真讓你當上了這件衣服的主人,是不是天天得在本王府裏作上天!

不該,真不該。

孟宗青想到這兒,不由自主拍了下大腿,深深嘆口氣。

寧月以為他在屋裏悶氣了,正想轉身去給他倒茶,誰想被孟宗青開口叫停。

“打住。打住。”孟宗青咳嗽了一聲,一面伸出手招呼她回來,“穿著這一身想去茶房招搖一圈?你這丫頭想幹什麽?”

寧月倒是沒有想到這麽多,一聽他說的在理,只得垂了垂身子,道:“那,奴才先去把這身衣服替換下來。”

“你可別飄了!”孟宗青朝她的背影囑咐道,眼神卻趁著她背對著自己,不由自主地跟著粘過去了,“衣服換下來小心收著,沒本王的命令別往本王衣櫃裏塞!”

等到寧月走了,喜常來才大著膽子用拂塵掃了掃桌椅,故意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“你又嘆什麽氣?”孟宗青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奴才可是真冤枉,國舅爺,您又讓奴才背鍋了。”喜常來哭喪個臉,委屈道,“奴才這耳朵可還沒老,這衣服不是您囑咐我給寧月姑娘送過去的麽。”

孟宗青尷尬地輕輕清了下嗓子,故作深沈道:“本王也是...籌謀之舉,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”

“國舅爺什麽意思?”

孟宗青摸了摸高聳的鼻梁,繼續道:“那定國公成天想著把他那千金送進本王府中,這也就罷了。誰想那於千金總喜歡去皇後娘娘那跑,本王若不給她點警惕,怕是日後不好收場。”

“哪個京中貴女不對您心生濡慕呀?於千金這也是心急。”喜常來笑呵呵道。

是。這點孟宗青是知道的,可是,為什麽那個寧月卻這麽不喜歡自己呢?又或者,她真的對自己...半分好感也無?

一個男人浸泡在別人仰慕的目光久了,自然就習慣了。可若是偏偏有那麽一個人,對他和旁人不同,眼裏沒有他,反而更惹得他心裏牽掛些,總想不懂為什麽。

孟宗青也是個普通男人,對於寧月,他也是想不通的。

屋裏頭,寧月換下來那身裝束之後,重新穿上了雪青色的宮裝,盤起頭發,帶上絨花,儼然又成了宮女寧月。

她疊好那華服之後,本想著給孟宗青送過去,可又想起來他不許,思前想後,只得放進自己衣櫃。

看著這件衣服,寧月不禁猜測起來,難道這是他以前那位王妃穿的服飾麽?可是,料子還很新,不像是穿過,倒像是...新做的。

大概,這是給那位王妃準備的新衣,可惜還沒穿上,人就去了。

寧月當然不知道,自從那次國宴醉酒,孟宗青在束英閣借著幾分微微醺意,環住她的腰身之後,就記住了那感覺。閑來無事,他找尚宮局的人按照寧月的尺寸做了一套新衣,就這麽放在自己的衣櫃裏。

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樣是為什麽,又不能當做禮物送出去,索性就一直放在衣櫃裏壓箱底了。

寧月整理了一下裙擺,推門而出,正想著去內務府領一些上等的墨,前一陣子喜常來說束英閣的那份快用完了,需得提前備著。這段時間,孟宗青常常留宿束英閣,所以那些日常所需消耗的也更快了。

剛跨出門,正好宋珍堂來束英閣給孟宗青請平安脈。

“寧姑娘。”

宋珍堂在陽光下喚住她的背影,微微一笑。

寧月回過頭,見是宋珍堂,點頭報以一絲淡淡的笑意,“宋太醫,來給王爺請安麽。”

“這段日子,王爺日理萬機,難得留在束英閣。我這個做太醫的,自然要為王爺調理身體。”

寧月輕輕哦了一聲,沒再說什麽。

她其實一直想問問宋太醫關於自己父親的事情,可是自從看出來這個宋太醫和孟宗青是一起的,更是為孟宗青效力多年,便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
“上次宋太醫替奴才治傷,奴才還未好好謝過。”寧月輕輕道,“不如等寧月從內務府回來,替宋太醫泡杯茶,以表謝意吧。”

“自然不必,不必。不過是在下的本分,寧姑娘萬萬無需放在心上。”

宋珍堂客氣著推辭,他知道寧月是孟宗青的尚義,是服侍孟宗青的宮女,自己又如何敢使喚呢?

更何況遇刺那日,他隱隱約約看出來孟宗青對她似乎和旁人不同。

不錯,國舅爺雖然看著面冷,可並非鐵石心腸。

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,有個永巷的宮女病的很重,命懸一線,是國舅爺無意中知道了,派了自己去給那人治病。不過,那時候孟宗青也沒有叫那位宮女留在束英閣,更沒有這樣關切過。

“其實,那日寧姑娘受傷,多虧了王爺及時救助。不然臣也是不知道這事情的。”宋太醫思索片刻,還是說了。

寧月站在秋初的陽光下楞住。

紅墻金瓦,楓葉正紅。宮道上,小太監溜著墻根垂頭走著,沒人註意到他倆的談話。

寧月深深吸了一口氣,疑惑地看向他:“宋太醫這是何意呢?”

宋太醫點點頭,道:“那日臣在太醫院換勤,本來要走了,結果小印子突然跑進來告訴在下,說不好了,王爺那邊出事了。在下以為是王爺受傷,後來才知道,是寧姑娘遇刺。當日,若不是王爺及時叫我去,恐怕,也來不及為姑娘施救。”

寧月笑了笑,“太醫院不是還有其他太醫麽。”

宋太醫捏著胡子得意笑了笑,“醫術這一點,臣還是頗為自信的。若說能和在下平手的,大概只有你的父親了。”

寧月下意識地點點頭,突然一道日光從雲層後照射出來刺痛了自己眼,這才回過神來宋太醫的話。

“宋太醫.....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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